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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La speranza 希望 (完)+短文评

谁为我的葬礼献上雏菊。你真是残忍,路德维希。我们去不了天堂,所以请让我们长眠地狱。但是即使那样…也奢望过,有一个怀抱,能容忍我们的全部放肆。

银鱼菇游游跳跳:

  有时候我觉得双子间的心灵感应是很神奇的东西。

  

  记得小时候当我发烧的时候,哥哥也会变得没精打采。我们会一起老实地坐在床上,双手捧着小马克杯喝热牛奶。还有怕黑睡不着时,我总会抱着枕头跳下床,而在摸到哥哥的被子前,他的床上就已经为我留好了半边位置。哥哥气呼呼地把被子全部抢走,于是我像考拉一样抱着他不松手,直到他不得不妥协然后把我也卷进被子里。还比如说爷爷去世后我们接管了家族的事务,可是哥哥执意不让我动手。他对夺人性命这件事上有一种简直不适合做黑手党的执念。第一次瞒着他亲手结果掉一个人后,我偷偷把沾血的的匕首用酒精擦干净收进皮套里。深呼吸后我推开家门,在卫生间里洗手时哥哥走了进来。他把新买的牙膏放到架子上时瞄了一眼沉默的我,然后伸手关掉了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味道早就洗掉了。”我愣在原地。而他拿过毛巾,低头替我擦干已经被洗得发红的手。“别想太多,反正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上天堂的人。”他淡淡地说。

  

  我看着哥哥的手,上面关节的线条不知何时起看上去强硬了许多。我低着头,他探过身把毛巾挂起来时微笑已经重新回到了我的脸上。

  

  “ve~有护手霜吗?”我歪头问。哥哥有点惊讶地看着我的脸,最终嘴角微扬着哼了一声。他从架子上拿下了一个番茄形状的塑料罐子,递给我的时候手突然缩了回去。“买儿童用的是,是…因为没有乱七八糟的…化学添加剂!”我抿嘴笑着看哥哥通红的脸,装作认真地点头时心底涌起莫名的暖意。于是我猜那是安东尼奥买给哥哥的,而之后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这真是上帝赐予我棒的礼物。可笑的是越是这样美好的东西,总是越需要悲伤的背景来让人学会珍惜。

  

  那天晚上,当哥哥看到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他的门口时,他甚至不需要开口问我任何事。我们向皮科洛先生隐瞒和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交易,只是说路德维希身份暴露后逃走了——这是事实。长久的无言后话筒对面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了,好好休息吧,孩子们。”我撂下电话,趴在沙发的靠垫上看着哥哥。他正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他也抬起头看我,然后探过身拉住了我的手。我们没有开灯,就这样在黑暗里沉默着坐着,连空气也仿佛停滞。这太奇怪了,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是才23岁的意大利人,我们的情感本应饱满得几乎溢出心脏。可那一晚我们都觉得精疲力竭,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床上。

  

  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安东尼奥因为长时间失血和头部的重击一直陷入昏迷,而组织里因为这次的事件也掀起轩然大波。我和哥哥都不想再回家,于是干脆整日在办公室里处理家族的事情。为了杀鸡儆猴我们处决了几个不安分的人,只不过这次是由我动手——自从那晚后哥哥的手便再也无法握枪。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在办公室时哥哥几乎每写几分钟字就不得不放下笔。我看见他用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的手腕,试图稳住颤抖的手。我曾问过他要不要吃一些有镇静成分的药物,但是他只是摇头。毕竟因为整夜的失眠他已经开始每晚服用安眠药了。为了不在人前露出破绽哥哥开始把手藏在口袋里。那时已是春天,而他却换上了长款风衣。以前我和哥哥,甚至路德维希都喜欢穿这样的长外套,而安东尼奥偏偏觉得这样老气。他喜欢一年四季穿着休闲的牛仔裤,冬季也只穿短款的羽绒服。“这样看上去才是年轻人!”他笑着对哥哥说。而我一向对穿着堪称挑剔的哥哥气得简直要昏过去,只是他最终还是选择妥协。当他第一次在秋天穿上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时安东尼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的屁股真翘,罗维!”他大声说,气得哥哥直接用头砸了过去。听到这句话我拽了几下风衣的下摆,转头看向路德维希。“我的屁股翘吗?”我问他,而路德维希的脸迅速红了起来。“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他转过头,而我固执地拉着他的手臂。“到底翘不翘~”我笑眯眯地追问,而路德维希一脸胃痛一样的表情把我的头推开。我靠在他的身上索要答案,在声音越来越大时他终于选择投降。路德维希凑到我耳边低声而迅速地说出答案,而我被脖间的热气痒得笑出声来。“那你喜欢吗?”我抬起头,继续一脸期待地问。“别得寸进尺!”他狠狠揉着我的头发,而我装模作样的求饶声引来了哥哥的注意力。接下来整条街都哥哥的怒斥声和安东尼奥带着笑意的劝架声填满。我搂着路德维希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口,笑的几乎整睁不开眼睛。

  

  类似的记忆无数次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呼啸而至。我从不需要刻意想起路德维希,我曾觉得我没有必要刻意回避与他有关的任何细节,可之后每次站在路口时,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我无法忽略街角我们一起去过的咖啡店,也不敢抬头看每一个与我们打过招呼的人。于是我开始绕过所有我们走过的路,那时我才意识到这座城市竟然这么大。只要几个转角后便又是另一个世界。在陌生的街上我仍低头走着,结果撞上了一个遛狗的女孩。那只金毛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亲昵地蹭着我的腰。我微笑着抚摸着它的头。“也许我们也可以养一只这样的大型犬。”路德维希在我耳边说。“可以呀~我想养三只!”我微笑着转头,却只对上那个女孩有些惊讶的目光。

  

  于是我不愿再一个人走在街上,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一个人重新面对这个世界。只是我也没有气力像以前那样微笑着缠在谁的身边。幸好不知何时起哥哥再也没有推开过我的拥抱,甚至更多的时候是他主动过来抱住沉默的我。我们都不说话,因为我们明白任何的安慰都已经无济于事。松开前哥哥总会把头垂在我的肩膀上。“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安抚着他的后背,心里却觉得疲惫得悲哀。

  

  这太不像他了。

  

  那时我突然发现,也许哥哥失去的不只是安东尼奥。

  

  仲夏的一个夜晚,哥哥本应比我提前到家,可当我进屋时却发现只有一片黑暗。我靠在墙边为手枪上膛,打开灯时发现地下一片狼藉。哥哥蜷缩在一个客厅里倒下的CD架边,空气里并没有酒精的味道。

  

  “哥哥?”我放下枪,小心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蹲在他的旁边。我抬起手却不敢碰他。听到我的声音时哥哥颤抖了一下,他抬头,脸上有几道被玻璃渣划破的小口子,血迹已经干涸。“我没事。”他声音嘶哑地说。于是我松了口气后把枪收起来,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这片狼藉的罪魁祸首。“安东尼奥怎么了?”

  

  “费里…”哥哥疲惫地长叹一口气,把头靠在墙上看着我。“那个混蛋醒了。”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愣在原地,第一次开始思考这意味着什么。那一瞬间无数的回忆从眼前滑过。我回想起初次见到安东尼奥时他的笑脸,他搂住哥哥时满足的表情,他恳求我给他一次机会的语气。“我真的非常爱他。”,他曾这么说过…可现在他不记得了,所有,所有的一切。

  

  都不存在了。

  

  我沉默着看着哥哥把头重新埋回膝间,“我们搬家…费里,都结束了。没意义了,我们离开这…”他的声音被囚禁在他蜷缩的身体里面。“我不能在这里…那个混蛋…”

  

  “哥哥…”我扶住他颤抖的肩膀。“抬头,哥哥,看着我…”我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在他重新抬起头时我勉强撑起微笑。“不要这样…不要…你怎么知道结束了?”

  

  “那个混蛋什么都忘了。费里西安诺。”我的哥哥盯着我,双眼发红。“妈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所以呢?”我用枪托扫走一些碎玻璃,然后跪坐在哥哥身边。“你不能就这么放弃…总要试一试,万一他还…你怎么知道…”我发现自己突然有些哽咽,哥哥惊讶地望着我,然后伸手替我擦去流下的泪水,而我仍继续说着。“求你了,哥哥…你总得问问,否则你也许会…后悔…”

  

  “你要亲口问他,你得试试…否则你怎么知道…”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不得不停下咬住嘴唇。哥哥坐直身体看着我。“费里…”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在和我说这些吗?”

  

  我怔在原地,那一刻我突然恼恨起双子间的默契。我盯着地面,碎玻璃在月光下如死去的星星。我几次张口想争辩什么,最后却只能摇头。“不是现在…现在不行…”我握住哥哥的手,他看着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其实他忘记了也好…毕竟我之前还给过他几枪…”

  

  “我没和你说过,事实上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但是我之前找到了一个小镇,在西班牙,很好的地方…”他松开我的手,把脸埋在掌心。“我之前想…也许我可以把他送到那里,然后我们可以把生意交给皮科洛。也许会花点时间,但是我们最后离开这里。你和我一起走。然后…”他抬头看向我。

  

  “我和他可以重新开始。”

  

  我睁大眼睛,在来得及说什么之前哥哥微微皱眉。“但基尔伯特那边…”“去他的基尔伯特!”我学着哥哥的语气狠狠说。“我们是西西里的黑手党!我们想要的人谁也别想抢!”哥哥惊讶地看着我,最终还是微微扬起嘴角。于是我凑过去,他轻轻推了我一下后我笑着靠在他的肩上。我们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呢?”我问。

  

  “然后…”哥哥轻哼了一声,语气熟练得仿佛在讲一个已经在脑中酝酿良久的计划。“我会给他找个好一点的房子…不过最后还是为了我自己!然后我可以让他开一个酒吧,他以前就想这么干。我可以等他赚了钱,然后老子就跑过去赖在那里…蹭吃蹭喝,什么都不做,让他养老子…我要吃穷他…妈的,他欠老子的我要让他全还回来…”哥哥抱着双臂越说语气越狠,让我想起冰雕逐渐融化的样子。我不禁笑出声。

  

  “听上去真好。”

  

  我把头靠在哥哥的膝盖上,哥哥仍没有推开我。他静静地抚摸了一阵我的头发后突然开口。“费里…你觉得如果爷爷还在的话…他会怎么想?”

  

  我怔住,手指收紧。若是爷爷还在的话,也许路德维希和安东尼奥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接近我们。但如果他是…不,我摇摇头。路德维希还是太正直,他注定是一个死板地守着所为正义不放的人。但如果我们是普通人的话,爷爷一定会很喜欢路德维希。毕竟他是一个那么稳重认真的人,做事那么踏实,怀抱又那么温暖…爷爷一定会很欣赏他,说不定还会和我一起故意捉弄他…我低声笑了起来。“怎么了?”哥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幻想,这时我才发现我仍在一片碎玻璃之间。“没什么,哥哥。”我抱紧他的腿。“只是…我好想爷爷…”

  

  哥哥身体微微一僵,然后俯身搂住了我。“我也是,费里。我也是…”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轻得仿佛在哄孩子睡觉。我不禁偷偷微笑起来,“爷爷会原谅我们的,哥哥。”我低声对他说。哥哥的手微微顿住后抱紧了我。“我知道。”他回答说。接下来我们都不需要多说什么。我和哥哥依偎着靠在一起,我的手枪还在玻璃碎片和散乱的CD之间,哥哥瘦削的膝盖硌得我的头有些疼。但我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微暖。一个美好的可能性就在远方,尽管我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可我仍感觉到自己的血管正在远处微弱的光芒下回温苏醒。那一晚哥哥甚至忘了在睡前吃药。我盯着他熟睡的样子,眼角下的黑眼圈仍然明显,可他看上去却那么平静。

  

  那时我感谢上帝给予了我双生的哥哥。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在我五岁的时候,哥哥也是五岁;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哥哥也是二十三岁。而在我七十岁的时候,哥哥也会是七十岁。我们一起长高,一起变得成熟,然后一起生出皱纹,一起长出银发。人生对于我来说苦难多过欢乐,也许以后也不会变好。但哥哥总会在我身边,我绝不会是孤身一人。想到这里我握住了哥哥的手,然后闭眼微笑着叹了口气。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但是却不再让人觉得煎熬。基尔伯特答应了哥哥的要求,他似乎是安东尼奥多年的好友,因此也希望他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哥哥并没有告诉基尔伯特他的计划,我也从未和他打探过路德维希的消息。我们瞒着所有人开始准备离开。在瑞士的账户很安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手下的一些人。我们开始把一些权利交给皮科洛先生——这比想象中的还有艰难,经过安东尼奥和路德维希的事情后所有人都变得过于敏感。我们不得不十分小心,组织内不同的势力弄得我和哥哥焦头烂额,可是在人前又不能有丝毫的示弱。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安东尼奥出院前哥哥从银行里提了一笔钱给他汇了过去,又让我们信得过的律师把买下的酒吧转让给他。走到这一步后我们不得不加强警惕,毕竟这意味着安东尼奥的身份随时有暴露的风险。那时候我们敏感得几乎崩溃,连我偶尔也必须吃几粒安眠药才能入睡。对此哥哥并未多说什么,我却能感到他逐渐膨胀的歉疚。

  

  “快了,费里,再等一等…”他握住我的手。那时我们围着毯子坐在客厅里。入冬时哥哥并没有和以前一样点起壁炉,他说木柴的噼啪声吵得他睡不着。那年的圣诞节我们都同意从简。去超市采购时哥哥看上去心不在焉。我不想打扰他眼里回忆留下的恍惚笑意,于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东西上。“不好意思,请问这款有L号的吗?”我指着红色的内裤,微笑着面前的店员。“如果是您的话M号更合适呢…L号是要送人的吗?现在柜台可以免费给礼物包装…”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在店员弯腰翻找的时候拉着哥哥落荒而逃。

  

  然而我仍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情绪在逐渐回到哥哥的脸上,他开始偶尔像从前一样弹我的额头。而我已经习惯回忆里的路德维希突如其来的打扰。时间仍在继续,他们离开已经两年多了,有时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挺了过来。我回想起当时的痛苦,突然觉得我们真的比想象的还要坚强。这让我有点小小的得意。我拉住哥哥的袖子,但他正在专心看手里的文件。于是我悄悄离开,大门合上的瞬间我发现心里的话竟然无人可说。于是我蹲着靠在墙上,掏出了手机后按下号码。“我觉得我们真厉害。”我笑着说,对面是机械的女声要求我留言——那是我原来家里的电话,路德维希走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水电费和房租都是自动从银行的账户里扣除,而我一直没有时间去办那些手续。于是那里的一切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停在原地,就像死去的动物逐渐变成化石。我在嘟声响起前就撂下的电话,我不敢让自己想起那间屋子布满灰尘的样子。

  

  安东尼奥和路德维希离开的第三年,组织里一半的权利都成功交接给了皮科洛先生。他依旧以为我们只是不愿意再理家族的事情,“你们可以随时再接手,孩子们。”在他的儿子维托不在的时候皮科洛先生对我们说。而我和哥哥都只是摇头不语。我们的计划仍在稳步进行,直到那天晚上哥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握着手机。“…你为什么才告诉我。”他咬牙说,声音扭曲得连我都觉得陌生。

  

  “你没权利…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他浑身都在发抖。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于是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他的身边。我看见他死死抓住沙发的一角,手指近乎绝望地颤抖。

  

  “去他的现实,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敢…”哥哥的话被电话那边的什么打断,他张嘴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按下电话。我抓住他冰凉的手指,等着他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而他只是沉默着甩开我的手,攥紧的拳头举起后悬在空中,最终还是垂了下来。“计划取消,费里西安诺。”他低声说。我想再问,而他却站了起来,拖着脚步走到窗户旁。我的哥哥就像被遗弃的孤儿一样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我走到他的身边,试图拥抱他,但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来得及…”他自嘲地笑出声,然后摇摇头。“他竟然订婚了…”我僵在原地。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甚至大于愤怒。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太不公平了。就算他已经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就算他重新开始的人生还没有和哥哥的一点关系,就算他对我们的计划毫不知情,但他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决定和其他人度过余生。

  

  结果现实辜负了我们所有的理想。

  

  而哥哥的反应过于压抑,那一刻我宁可他怒吼或者哭出声,但他在那句话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什么。我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双臂站在窗边,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后再次急促起来。他不许我靠近他,仿佛一点空气间的波动都可以把他弄得遍体鳞伤。夜深时我小心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去睡觉吧,哥哥。”我尽量放缓语气,哥哥盯着我,我也看着他干涸得没有一点泪痕的脸颊。“好。”他干裂的嘴唇做出无声的回答。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头,手颤抖着从药瓶里倒出四粒药片。我抓住他。“医生说最多吃两片。”我的哥哥试图挣开我,但我死死不松手。“两片的话我睡不着,费里。”他的声音听上去精疲力竭。而我固执地握住他的手腕,从他手里抢走两片药粒仍在地上。“就两片。”我把水杯递给哥哥。“就两片。你要是睡不着的话,我来数羊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哥哥看着我,嘴唇微动后还是放弃了抵抗,他顺从地吞下药片后沉默着躺了下来。我关好灯,黑暗中他的眼睛仍睁着,只是里面再没有光彩。我躺下,为他盖好被子后侧支着身子轻拍他的后背。“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我低声数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渐渐哥哥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滑进了被子下面。他的头藏在手臂之间,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最终发出破碎的呜咽声。他的手死死攥着被子,偶尔从咬紧的牙关间冲出的抽噎显得绝望而悲伤,让我想起森林里受伤的动物。我没有试图掀开被子,只是隔着柔软的布料把他搂在怀里,手仍然轻继续轻拍着他的后背。“六百三十一只羊,六百三十二只羊…”我低声继续数着,几滴眼泪落在被子上,晕开的湿痕随着哥哥的颤抖上下起伏,如同风暴时海浪里孤立无援的小船。

  

  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哥哥正跪在衣柜前。我坐起来,看着他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捧出一个纸盒。我认出了角落的签名——那来自我们平时专用的裁缝。我意识到这是当时哥哥订做的婚礼上的西装,安东尼奥离开后的一个月两套西服才被装进一个盒子送了过来。我知道哥哥并没有扔掉那些衣服,但我没想到他仍把这个盒子收在卧室的衣柜下面。我看着哥哥抽开金色的丝带,我坐在他的旁边,哥哥沉默着拿起放在上面的那一套。他手指微抖地打开包装的薄棉布,然后翻开领子。内衬上金色的线绣着他的首字母,R·V。他迅速把领子收好,在把另一套西装拿出来后重新把自己的结婚礼服重新放了回去。这时我发现一张贺卡掉了出来,我偷偷捡起来,发现上面的笔迹来自于我们的裁缝。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我们的第一套西装就是他为我们做的。他说他还记得小时候爷爷带我们来他的店里时,我们踮脚从他的工作台上拿碎布料玩的样子。他说命运对我们的考验太多,而他很欣慰现在有人可以为哥哥分担其中的一部分。我把卡片收进口袋里。哥哥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他正一言不发地找纸盒把安东尼奥的西装放进去。

  

  那时我发现他还未放下对婚礼的执念。哥哥又动用了我们瑞士银行里的钱为那位新娘订做礼服,甚至把他以前找到的面点师派了过去。“这是最后一次,费里西安诺。”他对我说。“我和他必须有个了结。”而我只是沉默。一幕壮大的悲剧就这样在我的面前上演,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干预什么。那时我突然渴望一个温暖结实的拥抱,就像沙漠里迷路的人渴求绿洲一样。我觉得慌张而无力,可又不敢再多和哥哥说一句话,毕竟他看上去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深夜时我缩在浴室里,周围似乎有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嘈杂的噪音让我想尖叫。最后我用小刀在腿内侧划了一排口子,渗出的鲜血和疼痛终于让我长舒一口气。我靠在浴缸边,看着血珠在地上汇成一条扭曲狰狞的线条。处理掉残局后我穿上睡裤,伤口被掩饰得很好,迈步时细微的疼痛竟让我觉得莫名的踏实。

  

  安东尼奥的婚礼定在夏天。基尔伯特似乎警告过哥哥,说他过多的动作会让安东尼奥的身份暴露,但哥哥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我自私地希望安东尼奥的婚礼能顺利进行,我希望他能就这样滚出我们的生活,我想让他还我哥哥所有失去的平静,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甚至当哥哥告诉我他要离开西西里几天时,我在无声的反对后还是拥抱住了他。“早点回来。”我对他说,这次我不敢再给他任何希望。

  

  哥哥走后我开始坐立不安,甚至无法合上双眼。我的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不得不大口吸气。那几天我在家里,无数次犹豫到底要不要跟去西班牙。第二天在恍惚间我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我蹲下去伸手用力抓住抓玻璃碎片,手指尖的血珠刺痛了我的双眼。这时电话响起,我猛地站起来,胡乱地用另一只手按下了接通。

  

  “是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吗?”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僵硬又不自然。“我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我知道你是谁。”我用力掐着受伤的手指,让血珠顺着手指滑向掌心。“怎么了?”

  

  后来我已经记不清那时基尔伯特说了什么。我只能看见掌心中的血红,耳边的轰鸣让我无法呼吸。几个小时后我坐在飞机上瑟瑟发抖,我无法拿出行李箱的小刀,只能不断撕开已经泛白的伤口。我已经无暇再顾及我这样算不算自投罗网,也无力去想是谁会偷袭安东尼奥。我只知道我的哥哥,我唯一的哥哥,就这样死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而他死前,我竟然没能陪在他的身边。

  

  我的头开始发疼,浑身都觉得发冷。到达那个小镇的火车站后我用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语给出了医院的地址。风景在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时候我看到草坪上警察的警戒线还未撤下,而我瞬间认出了草坪后面的教堂。

  

  那是哥哥的电脑桌面。

  

  我们都对电脑没有多大兴趣,看文件时也习惯打出来后再销毁掉。哥哥的桌面好几年都未曾换过,我一直以为那是电脑默认的图片。我不敢猜他每次是用怎样的心情打开电脑,也不敢猜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终结于这个教堂时,他会怎么想。

  

  那时,我突然觉得不值得。哥哥为安东尼奥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从来都不值得。

  

  我在医院见到了基尔伯特,他银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瞳孔和路德维希一点都不像,但我却仍莫名觉得熟悉,也许这就是所谓兄弟吧。看到我时他有些惊讶,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我的哥哥。基尔伯特低声问我要不要去停尸间见哥哥一面,我抬头盯着他,缓缓摇头。“我要带他回家。”我说。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后又在我身后停下。我转过头头。

  

  安东尼奥。

  

  我从我想过我们会用这种方式重遇。他已经离开接近四年,可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四年的时光,他似乎过得很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仍然过得很好。

  

  我盯着他,那时我突然希望接下来他会像电影一样,在看到我时恢复曾经的记忆。我恶毒地希望他能想起曾经的一起,然后为我哥哥的死而撕心裂肺痛苦不堪。我恨不得他死掉,不,他最好因为心痛发疯,歇斯底里到每天吃下的药片比哥哥还要多十倍一百倍。

  

  而现实却是安东尼奥就这样沉默着站在我的面前。他看着我,嘴唇颤抖后终于开口。“对不起…只是…你长得太像你的哥哥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示意我坐在长凳上。基尔伯特站到安东尼奥身后,那时我突然发现他似乎比路德维希矮一些。然后我想到我也是比哥哥稍微高一点点的。

  

  “你的哥哥救了我…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他还是为了…”安东尼奥在深吸几口气后终于开口。他有点哽咽,必须深吸几口气来平复情绪。“你的哥哥救了我,他真的是天使…”

  

  “我的哥哥死了,费尔南德斯先生。”我说。安东尼奥无言以对,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后他才重新开口。“瓦尔加斯先生…或者费里西安诺?…我可以叫你费里西安诺吗?”在我沉默的点头后他小心地靠了过来。“费里西安诺…”

  

  “你的哥哥…罗维诺…我还不认识他。他的人生,他的性格…我完全不了解…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他握住我的手。“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你哥哥的事吗?什么都好,我都想知道。”

  

  听到这句基尔伯特立刻走上一步,他犹豫着想要开口阻止我。我仰头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他仍在试图保护他的朋友,就像我死去的哥哥一样。基尔伯特看着我的脸,最终还是不忍似的退后一步。于是我转头盯着安东尼奥,他的眼神真诚恳,诚恳得让人意识到他真的对罗维诺·瓦尔加斯的人生一无所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眨眼不让眼睛变得模糊。“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我勉强微笑,声音微微颤抖。

  

  “我和哥哥…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我不想看安东尼奥的眼睛,于是抬头看向窗外。“我们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父母,爷爷…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和平常人一样上学,度假,打工…”我突然轻笑出声。“我们在高中的时候…我在新闻部…那时候我们在做关于社团的报道…我的哥哥在归宅部…你知道的,就是什么都不做…”我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安东尼奥安抚着我攥紧的拳头。“听上去真不错。”他柔声说。

  

  我看着他真诚的样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那是我们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安东尼奥听后微微怔住,失神间他松开我的手。“我真的后悔没能在那时候认识你哥哥。”他低声叹了口气,用手撑住额头。

  

  我挪开视线,基尔伯特正沉默地盯着我,目光交汇时他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我转头不去看他,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饱和的海绵,再承受不住一点点的挤压。我盯着医院的走廊,白色的瓷砖在阳光和眼中的潮气下看上去被一团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笼罩着。这时一个人影在楼梯出闪过,金发像是窗外刺眼的阳光。我猛地站了起来。

  

  路德维希。

  

  是路德维希。

  

  没错,当然是他。他肯定知道我的哥哥死了。他怎么可能放心我,他怎么可能不过来看看我。

  

  我大步追上去,眼前因为周围刺眼的白色而模糊一片,沉重的呼吸声让身后基尔伯特和安东尼奥的声音听上去也遥远而模糊。我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在试图迈下最后几节台阶时摔倒在地。我挣扎着试图起身,这时有人弯腰想要扶起我。我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抬起头看见一片陌生的蓝色。

  

  不是他。

  

  我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面前的陌生人疑惑地看着我。这时基尔伯特追了上来,他站在我后面弯腰试图让我松手。“真对不起…”他替我道歉。“这孩子的哥哥刚刚去世了…”那人立刻露出了怜悯的表情。这时安东尼奥也赶了过来,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像以前我和哥哥吵架之后他安慰我时那样。我用力挣开他的手,抬起头时发现那个陌生人已经起身走远。那个人梳得整齐的金发和他那么像,就连默不做声的离开也一模一样。我试图站起来,但是浑身都疼得没有力气。我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白得刺眼的走廊里。

  

  路德维希。

  

  我浑身颤抖,呜咽着啜泣起来。

  

  路德。

  

  我的哥哥死了。他死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才好。

  

  路德,我要怎么办才好。

  

  基尔伯特听出了我抽泣间念出的名字,他沉默着蹲在我旁边,最后还是从后面小心地抱住了我。我死死抓住基尔伯特的手臂,他结实的肌肉和路德维希那么像。每个人都和他那么像,但每个人都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

  

  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挤出的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听上去扭曲而绝望。我想我是第一次如此直白赤裸地表达我的情感。在这个陌生的西班牙小镇,在医院狭窄的楼梯前,在路德维希哥哥的怀里,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冷得发抖。我曾以为我把路德维希的离开处理得很好,我以为我从我在乎过。而事实却是一个和他相似的身影便足以击碎我全部的坚强。现实的耳光狠狠打在我的脸上,疼得我甚至无法再说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我狼狈地大哭,浑身痉挛似的发疼。这时有人擒住我,针管刺进我的手臂。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失去意识前我仍觉得冷,冷得仿佛要淹死在冰水里。

  

  我好想哥哥。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基尔伯特就坐在床边。我挣扎着要起来,于是他沉默着帮我把枕头垫在身后。安东尼奥并不在,这样也好。“你要逮捕我吗?”我盯着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难听。

  

  基尔伯特摇摇头。“每个人都应该有权利送自己的兄弟最后一程。”

  

  我嗤笑出声。“我该说谢谢么?”我歪头问他。

  

  基尔伯特再次摇头。“我想我欠你哥哥一句道歉。”他突然说。

  

  “那家伙,你们叫他安东尼奥,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曾经有三个人,另一个很早就殉职了。那之后我一直有点…我不想再失去朋友…总之,那时候我对你哥哥的态度很不好。我一直觉得他害了…”基尔伯特突然停住,小心瞄了我一眼后重新开口。“对不起。”

  

  “我的哥哥已经听不到你说的话了,贝什米特先生。”我淡淡地回答。基尔伯特尴尬地把拳头放在膝盖上。我起身下床,站起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基尔伯特马上扶住了我,我挣扎起来,这时他突然开口,“对不起,费里西安诺。”他认真地看着我。“对不起。”

  

  “没有用了,贝什米特先生,我的哥哥已经死了。”我试图睁开他的手臂,用力时头又开始发晕。

  

  “不,我是在对你说。”基尔伯特看着我,他松开我的手,等我重新站稳。“路德维希的事…对不起。”

  

  我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口。我盯着基尔伯特,而他低下了头。我看着他逃避我目光的样子,突然笑出声。

  

  不愧是兄弟。

  

  我最终还是带着哥哥回到了西西里。皮科洛先生试图帮忙,但我拒绝让任何人插手哥哥的葬礼。我甚至不必猜测哥哥会在自己的葬礼上选择什么花——在我们家的书房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那本婚礼杂志折好的那页上,哥哥曾用红色的水性笔在百合上打了一个圆满的圈。高级的棺木里都有夹层,可以放一些承载回忆的小东西。而我知道该去哪里找——我们都各有一个安全屋,里面放着一些能让我们冷静放松的东西。每次心情烦躁的时候我们可以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出去之后一切仍要照常。我的小屋里面都是画过的水彩,路德维希离开后我便再也没有去过。我不知道哥哥之前放了什么,但之后他把那个房间作为储藏间,把所有安东尼奥的东西都搬了进去。从那以后他的安全区就是办公桌左手边的一个小抽屉。我拉开抽屉,里面空荡得只有几颗红色的糖果,几张我们小时候的照片。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展开后发现那是一份西班牙语的文件。我在最下面发现了哥哥和安东尼奥的签名,原来这时那是转让酒吧的合同。

  

  那时我再次觉得,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葬礼那天我用百合铺满哥哥的棺木,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穿着那件他订做后还没有穿过的西装。哥哥的品味真的很好。他看上去真美,年轻又完好得仿佛从未受过伤害一样。

  

  我不允许其他人来,于是那天出席的人只有我和神父。他低声念着圣经里的句子,空荡的教堂里连空气中的浮尘都一动不动。我跪在哥哥的棺木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殡仪馆的人把尸体处理得很好,即使是夏天,阳光下哥哥的皮肤光滑仍冰冷坚硬得如同玻璃柜子里的瓷器。

  

  我微笑起来。“哥哥,已经没事了哦…”我的指尖滑过他的头发。“你安全了哟,哥哥…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我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了…”

  

  但我却没有你那么幸运。

  

  神父合上了手里的圣经,殡仪馆的人走了过来。我探过身,轻轻吻了哥哥的额头。“再见了,哥哥。”我站起来,看着他们抬来棺木的盖子。我迈着麻木地布子跟着他们来到墓园。然后亲眼看着他们用土一点点把我的哥哥深埋于地下。

  

  我唯一的亲人。

  

  世间的另一个我。

  

  我五岁的时候,哥哥也是五岁。

  

  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哥哥也是二十七岁。

  

  我七十岁的时候,哥哥也应该是七十岁。

  

  但他还会是二十七岁。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这里,而我的却还要继续走下去。

  

  葬礼结束时我并没有哭,但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黄昏时我一个人靠在哥哥崭新的墓碑边,我的手指滑过石碑上的“罗维诺·瓦尔加斯”。哥哥的名字用的是他最喜欢的意大利花体。我蜷缩在冰冷的石碑旁,这时我想到,我该告诉谁我的葬礼时,我想在棺底铺满雏菊呢?

  

  谁会用心替我挑墓碑上的字体呢。

  

  谁会明白我不想要太多人打扰呢。

  

  谁会在我下葬前,亲吻我的额头和我告别呢。

  

  我的额头贴着冰冷的表面,那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答案。

  

  我想我终于明白孤身一人的含义。

  

  哥哥的葬礼结束后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就仿佛我明明就站在镜子前,可却看不到自己的倒影。黑手党的生意成了我的全部,我手段强硬地收回了所有放出的权利。我知道很多人都心存不满,但我已经不想再顾及他们的情绪。皮科洛先生几次想劝我,但我拒绝和他说话。哥哥替安东尼奥挡的那一枪,我明白是出自谁的指示。我知道只有他有权利接触我们最信任的手下,甚至,也许从开始他就知道我们在瑞士的账户。但我已经不愿再深究,他曾是我和哥哥最信任的人。我想我还是太软弱,以至于不忍心消除掉一点美好的痕迹。

  

  初冬时他的儿子维托在电话里汇报了最近的几笔交易。撂下电话前他叫住我,“我想和你谈谈,费里西安诺。”

  

  “好啊。”我淡淡地说,然后记下他提出的时间和地点。于是第二天凌晨我来到港口的一排小仓库前。他的意图太过明显,但我并没有提出异议。我已经连可以失去的东西都没有了。下车之前我给手枪上好膛放进口袋里。我已经不在害怕伤害,但瓦尔加斯家的人,有仇必报。

  

  我比约定早到了十五分钟,但维托已经站在那里等我。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但我并没有理会。“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他看见我时意味深长地拉长语气,眼神里尽是轻蔑。“我也不知道我家老头子为什么这么护着你和你的那个哥哥。”

  

  我不想回答,沉默地看着他从手里掏出一个钥匙,扔在我的脚边。“给你两个选择。”他看着我。“第一个,这是港口一艘快艇的钥匙,里面有一切够你隐姓埋名一辈子的东西。天亮之后你就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可以留你一命。接受现实吧,你那个哥哥已经死了,现在你根本没资格和我抢。”

  

  我低头,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捡起那枚钥匙。维托冷笑起来。“算你…”而那时我抬起手,一枪击中了他的心脏。他跌倒在地,试图从衣服里掏出枪,于是我一枪打穿了他的胳膊。我没有装消音器,仓库里巨大的枪声后是维托垂死的嘶吼。“你竟然…你逃不掉…”

  

  我抬手,这次子弹穿透了他的额头。巨响之后一切归于死寂。我瘫坐在地上,盯着维托扭曲的表情。

  

  都结束了。

  

  好一阵子后我才发现手机仍在执着地震动。我的右手指仍死死攥着枪,于是我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也不看就接通了电话。

  

  “喂?费里!费里西安诺!”皮科洛先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听说维托要你在码头见他…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路上…但是别去!孩子,听我说,我知道维托惹了很多事…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费里西安诺,算我求你,看在我和你爷爷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他苦苦哀求着,我低下头,握着手机退后几步躲开蔓延过来的鲜血。我静静听着皮科洛先生的话,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竟然如此苍老,若是爷爷还在,他会不会也变得这么老呢。

  

  “费里,你不要去码头…好吧,事实上维托和条子那边做了交易,他打算出卖你。听我说,费里,我会让他从此不再参与组织里的事,我会让他彻底老实。但你能不能饶了他这次,求求你…”

  

  听到这里我按下了电话。我低头最后看了一眼维托的尸体,耳边皮科洛先生的声音仍在回响。我努力摇头,离开吧,离开这里吧。

  

  我走出仓库,天边已经开始隐隐发亮。这时我听到了好几辆车停下的车轮声。我意识到那是警察来了,而我的车还停在外面,现在出去已经太晚了。我转身飞快地逃走,我跑过还有维托尸体的那间,一直跑到了一个看上去已经废旧的旧仓库。我试图躲进一堆杂物后面,但堆起来的铁皮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我近乎绝望地寻找藏身的地方,这时我在角落发现了一个木箱,虽然不大但足够我藏身。上面用红漆写的番茄两个大字已经褪色。我打开箱子躲了进去,粗糙的木刺把我的手掌划出了几个口子。

  

  黑暗中我听到几个急促的脚步声分散开,有人正向仓库里走来,我把枪攥在手里,这时我有点后悔没有装消音器。还好木箱子就在不起眼的角落,也许我的脚步在满地的灰尘里留下了痕迹?没关系,我可以在那个人打开箱子的瞬间就站起来哭着求饶,然后在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干掉他。维托给我的钥匙还在口袋里,我还能逃得掉。脚步在我脑子不断运转时越来越近,我绷紧身上的肌肉,抬起头准备站起来。那个人在那一堆杂物前站了一阵,就在我以为他要离开时,木箱的盖子打开了。

  

  我抬起头,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是路德维希。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短暂的惊讶滑过他的眼睛。我抬头注视他,他的金发,他蓝色的眼睛,他下巴的线条…四年了,我们已经有四年没见了。路德维希的外表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却觉得他老了。我说不上为什么,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们沉默着,路德维希看着我,我发现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为难过的情绪。他的嘴唇微动,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合上了木箱。

  

  眼前的一切重归黑暗时,我突然间明白哥哥那时的心情。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都可以用自己用来保命的钱去策划安东尼奥和其他人的婚礼,却又非要赶到安东尼奥的婚礼现场,亲口问他愿不愿意用余生去陪伴另外一个人。

  

  原来我和哥哥都一样。

  

  我们到底还是不甘心。

  

  我猛地推开箱子站起来。“路德!”我叫住他,路德维希还没有走出仓库大门。他惊讶地转过身,我迈出箱子走到他的面前。“你在干什么!”他压低声音怒吼。“上边把你作为头号通缉犯,你不知道今天我们动用了多少人力…你快藏回去!”

  

  我看着路德维希焦急的样子,觉得他果然还是有点老了。“我要问你…”路德维希转身要离开,于是我举起枪对准他。“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你给我站住。”

  

  路德维希看着我,一瞬间他似乎也要条件反射地举起枪,他的手摸向腰间,但最终还是举了起来。“费里西安诺,你得离开。听我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视线下移,仍在躲避我的视线。“在他们发现你之前…”

  

  “安东尼奥暴露前的打算,你知不知道?”我盯着他,仍未放下手里的枪。

  

  路德维希微微愣住,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我。“知道。”他低声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的声音微微发抖。路德维希看着我,缓缓放下手。“我很佩服他。”

  

  我笑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然后呢?”我追问他。

  

  路德维希看着我,沉默着不肯回答。“然后呢?”我问他,抬高手里的枪。“然后呢!”

  

  路德维希咬紧嘴唇,突然他的瞳孔在瞬间睁大。在他来得及张嘴说些什么之前好几发枪声同时响起。我的手枪掉落在地上,从不同角度射入的几颗子弹让我的身体在向奇怪的角度倾斜着。踉跄几步后我终于倒了下去。我的身体抽搐着,子弹带来的的灼热几乎吞噬了我全部的知觉。

  

  “谁开的枪!谁让你们开枪了!”我隐约听见路德维希在怒吼。他跪在我的身旁,脱下外套垫在我的脑后。“救护车!去叫救护车!”他嘶吼着,然后低头试图压住我的伤口。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慌乱得似乎不知该放在那里。最终他绷紧的肩膀颓然放下。“费里…”他看向我。

  

  我艰难地挪动着手臂。最初灼热的麻木消退后,我意识到我的手掌正浸在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里。路德维希握住了我的颤抖的手指,我挣扎着想抬起手臂。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握住我沾满鲜血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我微笑起来,努力压下去要从喉咙里涌出的血。“雏菊…”我嘶哑地呢喃着。

  

  “什么?”路德维希俯身。我的手臂垂落在地上。他慌乱地轻拍着我的脸颊。“费里,求你,别睡…你会没事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上下移动着嘴唇,“雏菊…”这时粘稠的鲜血从顺着我的嘴角溢出来,我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幸好这时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我握住路德维希的手臂,他正颤抖着替我擦去脸上的血迹。“雏…菊…”我缓慢地做着口型。

  

  路德维希的泪水落在了我的脸上,他依旧没有看懂我的意思。“我给我们的家打过好多次电话,留过言之后又删掉…”他颤抖着俯下身子,捧住我的脸颊。“我很想你,费里西安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这样…你不能死,费里…求求你,说点什么,求求你…”他的头靠在我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灰色的防弹衣已经沾满了我的血。

  

  我看着他额角垂落的头发,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慌和无助,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子。

  

  路德。

  

  我想说我现在好疼,真的好疼。

  

  我想说你离开的时候,怎么可以只留下一枚钥匙。

  

  我想说我哥哥死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

  

  我想说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的手指颤抖着,大量失血让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似乎不怎么疼了,一切感官都模糊得雾化成一团。路德维希似乎仍在叫我的名字,但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我努力睁大眼睛,他的眼睛仍然那么蔚蓝,让我想起清晨的天空。太阳刚刚升起,清晨的空气凉爽又清新,苏醒的鸟儿的叫声清脆动听,全新的一天正要开始。

  

  而我的世界渐渐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吃力地挣扎跳动最后几次,眼前的蓝色越来越模糊不清。

  

  可我还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到达我想去的地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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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完了...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到想说的东西...大家都注意到里面穿插的本家梗了吗...

  

  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路德打开番茄箱子的那一幕…

  

  其实从祝福的那篇最开始的时候,罗维诺是打算和安东尼奥重新开始的。只是在他做好一切准备前安东尼奥已经和其他人订婚了、最后他来到安东尼奥的婚礼时,其实还是在等安东尼奥会不会恢复记忆。只可惜安东尼奥最后也没有想起关于罗维诺的事情。

  

  至于费里西安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说死亡并不是最差的结局,他的苦难已经结束。

  

  总之这一个系列的故事里,从来不甘心祝福,不舍得宽恕,也承受不起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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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舒歌银鱼菇游游跳跳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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